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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阳山(图)出自:《子不语》
【原文】: 川东新宁县之南乡,地名火石岭,有唐姓者茹素诵佛经,年五十余,忽无病卒。越四日,胸仍温,家人不忍遽殓。渐复苏,进以汤粥,遂更生,语家人曰: “我前日偶出门外,见一道人,布袍跣足,呼与同行,觉此身不能自主。行数里,闻水声奔腾,须臾至一河,宽广莫测,巨桥凌空。桥上人见道人,笑呼曰:‘通灵来矣。’问:‘何地?’答曰:‘黄河。’又数里,高山峻起,问:‘何山?’答曰:‘阴阳山。’匍匐而升,危崖盘驳,惊奇怪异,气色昏黯,中间一径,仅容人行,两旁皆荆棘。见多人往来丛脞中,如觅路状,皮肤皆为荆棘所伤,流血号泣。予惧而询之。道人曰:‘人居心坦白,公正无私者,则见此大道可行;巧诈欺伪者,则自投荆棘,徒受折磨。生平不由正道之故耳!’ “山既尽,天日清朗,城郭在望。道人曰:‘此太平城,行人杂沓,皆候发落者。’忽见一隶卒执牌来呼曰:‘且带三十六人去。’道人亟招予入城。城中衙署甚多,皆寂然。顷至一署,额曰‘业镜司’,拉予由东角门进,立大堂檐下。见右厢椅上坐一人,礼服顶帽,前立一女子,年可十七八,拽之泣冤。睨视其人,即同乡吴县尹也。询之,道人曰:‘吴作令时,有陈氏女夫亡守志,父欲改嫁,女不允,后讼于吴。吴见皆美少年,意其必合,判归之,女竟自缢死,今亦来候发放者。’” “少间闻呵殿声,一人升堂高坐,方巾大服,类道教装,两房吏役祗候,威仪甚肃,潜问何官,曰:‘此冥府总政也。’道人叩见,互相问答,莫辨所云。既而带余跪谒,座上官曰:‘汝在世曾诵经否?’应曰:‘曾诵。’又曰:‘汝诵何经?’应曰:‘诵《金刚经》。’曰:‘汝自是好人。但‘挲摩诃’如何念成‘沙摩诃’?因错了一字,罚去一岁,今叫汝来,快改过,还汝十年阳寿,去罢。’遂叩头起立。适前女子见,叩见所诉,果如道人语。座上官曰:‘汝该是这样死。’从案上掷下一物如方斗,曰:‘汝自看来。’女逐默然。又曰:‘汝矢志守贞,今奉岳主之命,燕地投胎,皇庄受禄去罢。’旋退堂,而云板鼍鼓宛若阳官仪注。回视右厢,则吴亦不见矣。” “出平阳,见有三十六人蹲踞相向,一隶至来,持巨扇煽之,火焰腾起,高数丈。须臾火息,三十六人仍在。隶又于怀出一珠,大如卵,置地上,复以扇煽之,狂风骤起,而三十六人不知所往。惊问道人,曰:‘冥府不比阳世刑法,只此阴阳火剿除恶类,继以罡风扬其渣滓,落于山则为虫介,入于水则为鱼虾。行善之人,别有善路去也。’仍由前径而还,遇舅氏某负猪皮在背,泣曰:‘吾不幸死于利川,今且变猪矣。’及家中门,道人竟去,今乃醒不自知为己死也。”遣家人往候吴,果患病危笃,两手厥逆者数日,今得霍然矣。询以女子事,则果宰蓝田时之案也。未几,其舅氏之子来云,渠父果于某日卒于利川县。 事在乾隆二十二年四月间。唐姓今尚存,言之如绘。吴乃康熙庚子孝廉,仕于秦,世居新宁县后乡。予曾至其家,子名霦,邑庠生,能诗文,精岐黄,亦曾备言其事。
【译文】: 在川东新宁县的南乡火石岭,有个姓唐的人,平日一直吃素斋,念诵佛经。活到五十多岁,忽然无病而终。过了四天,他的胸口还是温热的,家里的人不忍心马上就把他装进棺材,而他竟也渐渐地苏醒过来。家里人用汤粥喂他,于是他又活了过来。 他对家里人说:我前天偶然走出门外,看见一个道人,穿着布袍,赤着双脚,叫我和他一起走,我就觉得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他。走了几里路,听见奔腾的水流声,不久便到了一条河边。河面宽广,望不到边,有一座大桥高高地架在河上。桥上的人看见道人,笑着招呼说:“通灵来了。”我问这是什么地方,回答说:“是黄河。”又向前走几里路,只见高高的山岭耸立,我问是什么山,回答说:“是阴阳山。”猫着腰向山上爬,陡直的高崖密密层层,形状奇特怪异,山中气色昏暗,一条小路,只能容一人通过,路两旁都是荆棘。我看见许多人在草木丛中来来往往,好像找寻道路的样子。他们身上的皮肤都被棘刺戳伤,鲜血直流,大声哭号。我感到恐惧,就问是怎么回事。道人说:“为人居心坦白、公正无私的,就能看得出这条大道可以通行;为人巧诈欺伪的,就会自己走进荆棘丛中,白白遭受苦难折磨而找不到道路,这是因为他们生平不走正道的缘故。”山过去之后,阳光明媚,天色晴朗,一座城市就在眼前。道人说:“这是太平城,来往的人众多纷杂,都是等候发落的。”这时,忽然看见一个隶卒拿着一个牌子出来,大声叫道:“且带三十六个人去。”道人急忙叫我进城。 城里的衙门官署很多,都冷清无人。不久走到一座官署,匾额上写着“业镜司”。道人拉着我从东边的小门进去。我站在大堂檐下,看见右厢房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身穿官服,头戴顶帽,他前面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子,拉着他哭诉冤屈。仔细一看那人,原来是同乡的吴县令。我问这是什么原因,道人说:“吴任县令时,有个女子陈氏,丈夫死了,守节在家,父亲想要她改嫁,女子不肯。后来告到吴县令那里,吴见双方都年轻貌美,料想二人相配一定融洽,就判女子改嫁那个男子。女子不从,竟然上吊身亡,现在也是来听候发落的。”一会儿,一个人升堂高坐,身着方巾大服,像是道教的装束,两边站立着胥吏差役,显得十分威严。我悄悄地问那是什么官员,道人回答说:“这是阴司的总政。”道人上去叩见,二人的问答言谈,都听不出说的什么。接着带我上去跪下拜见。座位上的官问道:“汝在人世间诵念佛经吗?”我回答说:“念过。”又问:“你念的什么经?”回答说:“念《金刚经》。”那官员说:“你本来是个好人,但为什么把挲摩诃念成沙摩诃呢?因为你念错一个字,罚去你一年寿命。现在叫你到这里来,是让你快点改正,还你十年阳寿。回去罢!”于是我叩头起身。正好前面那个女子上来叩见诉冤,所诉的事果然如道人所说。座上官员说:“汝本该是这样死法。”说着从案上扔下一件东西,形状像个方斗,说:“你自己看看。”女子就一声不响了。官员又说:“你立志保守贞节,现在奉岳主之命,要你去燕地投胎,在皇庄受禄。下去罢!”随即退堂,敲击云板鼍鼓,仪式和人间相同。回头看看右厢房,吴县令已经不见了。 出了平阳,只见三十六个人面对面蹲在地上,一个隶卒走过来,手拿一把大扇一扇,就腾起几丈高的火焰。过一会,大火熄灭,三十六个人还在那儿。隶卒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珠子,像鸡蛋那么大,把它放在地上,再用大扇子一扇,顿时狂风骤起,三十六个人就不知到哪儿去了。我吃惊地问那道人,回答说:“阴司为刑法和人间不同,只用这种阴阳火剿灭恶类,接着再用罡风扬尽他们的渣滓。渣滓落在山地就成为虫介,落入水中就成为鱼虾。行善的人另有善路安排。” 我依旧随道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,途中遇到一个舅舅,背上背着猪皮,哭着对我说:“我不幸死在利川县,现在要变成猪了。”到了家里的中门,道人竟自离去了。现在我醒过来,并不知道自己曾经死去。 唐立即派家人前去看望吴县令,果然有好几天病情危急,两手僵直不能动弹,现在已经好了。问吴县令女子的事,果然是他任蓝田县令时的案子。没有多久,唐的外甥来了,说他的父亲在某天死在利川县。 这件事发生在乾隆二十二年四月间。姓唐的现在还活着,说起这件事来绘声绘色。吴是康熙庚子年的孝廉,在秦地做官,世代居住在新宁县后乡,我曾到过吴家。吴的儿子名霖,是县学的学生,擅长诗文,精通医术,他也曾给我详细地讲过这件事。
上传日期:2026.6.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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